油印的《关于彻查境外违规食品的通知》贴出时,高小林正对着抽屉里的梵文药片发呆。药片裹在张皱巴巴的锡纸里,字母像蠕动的蜈蚣,让他想起印度旅馆里爬满墙的蚂蚁。
“小林,把药箱抱到会议室。”
陈永年的头从门缝里探进来,眼镜片上沾着点饭粒,“李局要亲自检查卫生员装备。”
高小林浑身一激灵,锡纸在指间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他想起三天前交上去的心得体会,最后一段写着:“山林中的每一片树叶都应遵守组织纪律”——
此刻看来,像句绝妙的反讽。
会议室里,李海山局长正对着匿名举报信皱眉。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“咖喱饼干”
四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,旁边批注:“疑似敌特投毒!”
“都把包打开!”
陈永年拍着桌子,回力鞋已经洗得发白,“主动交代的,组织上从轻处理......”
“我没藏饼干!”
张大姐急得直摆手,塑料袋里掉出个玻璃瓶,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
“恒河神水”,“这是我花十块钱买的美容液!”
“十块?”
老张吹了声口哨,“够买两斤猪肉了!”
“不许笑!”
局长敲了敲高小林的药箱,“先查这个!”
铝制药箱被缓缓打开,仁丹丸、清凉油、云南白药依次排开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当那半片梵文药片出现时,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。陈永年突然伸手按住高小林的肩膀:“小林,你这是......”
“我、我在药箱里发现的!”
高小林后退半步,撞翻了身后的暖水瓶,“可能是王建国......”
“肃静!”
李海山拿起药片对着光看,中山装纽扣依然空缺,“老陈,立刻联系市防疫站,鉴定成分!”
午后的阳光穿过纱窗,在会议桌上投下网状阴影。高小林坐在传达室里,听着王建国的表舅跟张大姐吵架:“神水当然是真的!恒河边上舀的水,兑了三勺白糖......”
“退钱!”
张大姐的嗓门震得玻璃直晃,“你看我手上的红疙瘩!”
这时,陈永年匆匆跑进来,手里挥舞着化验单:“没事了!防疫站说,那是维生素
c
片,印度产的......”
“虚惊一场啊!”
李局长擦了擦额角的汗,突然转向老张,“那封举报信......”
“这个......”
老张挠了挠头,耳朵根通红,“我晕车药不见了,以为是谁拿饼干换的......”
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。张大姐趁机把
“恒河神水”
塞进王建国表舅的布包:“退货!换成咖喱粉也行!”
高小林看着重新变得热闹的房间,突然想起小时候看的谍战片
——
每当特务被识破,总会有个滑稽的配角出来打圆场。此刻的陈永年正忙着收拾药箱,把那半片维生素
c
放回原处,动作像在掩埋一枚哑弹。
下班前,局里又下发通知:“即日起,禁止任何干部职工从事境外商品代购活动。”
高小林路过传达室时,看见王建国的表舅正往布包里塞咖喱粉,瓜皮帽上别着张纸条:“最后三天,买二送一”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,笔尖还沾着昨天写检查时的墨水。办公室的玻璃窗上,不知谁用手指画了只狼,嘴里叼着半片药片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“纪律如山”。
暮色四合时,高小林走出办公楼。秋风卷起地上的传单,他看见自己写的心得体会被吹到墙角,最后一段被踩得模糊:“......
组织纪律如同山林中的磐石,永远不可动摇”。而在磐石旁边,不知谁掉了颗咖喱色的糖纸,在夕阳里闪着狡黠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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